然後就墜落綻放一地的破碎和空虛,流洩一地的玻璃碎片劃破空氣,對,藉口失手砸破的牛奶瓶是故意的。
那應該是一種契機,還是一種默契,關於牛奶瓶。她總是不懂她說的話到底有多過份,她覺得叛逆是為自己的行為找藉口,然後洋洋得意到處去宣播,宛如發現某一個真理,然後沒有看見人眼神裡不解的詫異,她畢竟有三個孩子。她總是不知道那個眼神,就像她沒看見我聽見她的論點時的不屑。
就像她不知道她的女兒自我厭惡有多重,看見火車鐵軌就想要往下跳。
常常想像自己的身體被幾百公斤的火車輾過,那從恐懼逐漸變成一種快感,一種解脫的快感,不再是骨肉分離,或許自己的頭髮會捲入車輪,然後頭痛欲裂可是再也不會哭泣。
失格。她判定我的失格,因為我沒辦法在班上名列前茅,我沒有考上第一志願讓她虛榮接著毒打我一頓,我嘗試以為她是為我好,抱歉,沒辦法,她去參加弟弟的畢業典禮馬上就返家,她說,他連一個獎都沒得我在台下沒面子。
就像我的成績逐漸衰退,她就再也不想來接我回家。就在某一次成績稍有起色後她開口詢問要不要接送而我拒絕。她想要優秀的小孩,可是我想說,那並不會是我。她會在我們去餐廳吃飯時告訴我,希望這一頓飯值得,然後我知道她是什麼意思。
接著又再一次她的怒吼,書讀不好乾脆不要唸去工廠當女工,我已經習慣那些怒吼過後的巴掌或是鄙夷。
我沒有意識的拿起牛奶瓶,噢那就墜落吧,然後爆炸然後綻放那一聲響,我騙她,然後我再也不想對妳誠實然後對自己說謊。
我把自己關在房間裡接著再也不出來。
過去我曾經也以為自己可以,因為我不想讓妳以為不可以,可是妳依舊認為我很爛,像隻敗犬,然後房裡這些悉心整理的考卷講義就在訕笑,噢,妳現在才知道啊,就在那一秒我受夠它們的整齊筆直的推疊,它們吞噬房間然後現在要吞噬我。
後來的後來我才知道那一刻的我爆炸了。
我推倒那些我無力阻止的訕笑,然後終於用雙手開始撕爛它們,眼淚落在指尖開始破皮滲血可是我停不下來,我捧起那些碎片灑向空中,吞噬我呀,這兩年份的挫敗開始膨脹佔據房間,覆蓋那一地的牛奶瓶碎片,然後我繼續撕著聽著紙張撕裂聲,終至房間陷入一片黑暗我在那一片上蜷縮哭泣,我可以感覺到其下的玻璃渣子的鼓動然後我浮盪著,還有不斷傳來的遙遠敲門聲,聽著我身體裡的哮喘聲,到底在哪裡,它是乾啞的,這一片的挫敗包覆著我,過去的自尊就像牛奶瓶裡的牛奶一樣開始變質腐敗最後蒸散什麼也沒有然後就在某一天它爆炸了,然後沒有一點火花。
然後我在那一片乾枯空虛中終於遇見她。
妳不夠蠢嗎?她不帶嘲諷的對我說,妳一直想要試試妳背下的渣子對吧?
對,我說。
可以,她說。
然後我探入那一層的紙張碎片下,在摸索出一塊渣子時也勾住了一張紙片。
化學考卷的一角是一個笑臉,某個朋友畫的,已經撕裂一半了。
我開始繼續哭泣,或者是更加劇哭泣,怎麼辦我到底要怎麼離開這裡?我試著拋出問題然後它消融在這一片黑暗中。渣子逐漸在我手心溫熱我接著含著它感受它在我的舌尖打轉然後常到一絲絲的血腥味,我又開始哭,吐出帶著鐵銹味的渣子,然後天開始亮,接著又開始暗。
妳根本不想離開對吧?她開口。
可是我動不了。
可以,她說。
我閉上哭痠的雙眼然後什麼都沒有看到,開始漂浮在逐漸黑暗的房間,終於再度睜開眼時我起身開燈。
後來我再也沒有跟她說過話,可是她一直都在,我們都知道。我們很期待的凝視著新鮮的牛奶裝進嶄新的牛奶瓶,然後瓶身閃爍著晶瑩的光亮,冰涼的水珠會凝結在玻璃壁上,我們都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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