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為父母都要工作的關係,自小我已寄住在退休的祖父祖母家裡。
在我的兒時記憶中,祖父性情暴燥,對我動輒打罵,每次都勞煩溫婉的祖母為我擋駕。
祖母疼我非常,因此我與她感情親厚,無所不談。小時候,我最愛聽她說往事,她說起故事來,總是條理分明,娓娓動聽。
祖母在香港土生土長,由於家貧,幾歲便被父母送給表姨當養女。表姨家境不俗,祖母得以過了幾年好日子,惟好景不常,不久表姨去世,祖母要到其他親戚家中當家傭,因而練得一手好廚藝。後來,日本侵佔香港,祖母經歷過四處逃亡的日子,也曾在日本人家中做過傭工。
戰後祖母找回自己的兄弟姊妹,但父、母親已不在世。她與姊姊在一間製傢俬工廠當清潔女工,遇上當木匠的祖父,三年後結婚。
每次祖母提到跟祖父認識的經過,總是臉露微笑。
我總是不解地問:「你喜歡祖父甚麼呢?」
「我姊姊說他老實、不多話,總是默默地幹活,人也可靠。」祖母淡淡地說,仍是微笑著。
他倆結婚後兩年,我的父親出生。一年後,祖母再度懷孕。由於香港百物驣貴,祖父收入有限,於是要祖母返回他的鄉下,投靠曾祖母。
從未曾在農村過活的祖母,頂著大肚子學插秧、收割,祖父一年才得以回鄉探望她一次。如此這般,祖母在鄉間生活三年,回港時已是三子女之母。
其後她一直留在香港,當過工廠車衣女工,也曾經歷「穿膠花」、「穿珠仔」的日子,與祖父齊心合力把六名子女養大。其間她患過一場大病,病了足足三年,但即使瘦得只剩下皮骨,以為命不久矣,也沒放下工作休息,及至很後來她才知道是患了盲腸炎,做過手術後也就康復了。
說起從前種種,祖母從不抱怨,也不覺自己淒苦。問她怎樣捱得過那些日子,她總是說:「那時人人都是如此過活,有甚麼捱不捱的?」
祖父是傳統中國男人,對祖母的感情總是不動聲息。雖然他常對我大發雷霆,但每當祖母前來勸架,他的怒火便會很快平息。祖母常常驕傲地說:「你們祖父從不會向我發脾氣。」
但除此以外,我不曾見過祖父溫柔細心的一面。一起上街時,祖父總是一馬當先,跑得老遠,然後回頭抱怨祖母走路慢條斯理;上酒樓時也從不見祖父為祖母點菜,他只會挑自己喜歡的。
只有一次,也是惟一一次,我發現祖父原來一直深慶娶得賢妻。那時祖父已經七十多歲,祖母也快七十,而我卻剛步入青春期,開始為打扮苦惱,向祖母求教化妝之道,祖母還沒回答,祖父卻輕撫祖母頭髮,笑說:「你的祖母從不追捧這些亂花錢的玩意,連口紅都沒一根,她怎會懂得教你?」那種相知甚深的溫馨感,驟然滿溢室中。
我在十七歲時搬回父母家。三年後,祖父證實患上肝癌。
他卧病期間,祖母每天清晨起來準備湯水,然後趕到醫院,每每逗留至深宵。後來祖父病情惡化,服了很多止痛藥、鎮靜劑,變得見人就罵,不然就是神智不清,祖母仍然不辭勞苦地每天往返醫院,服侍祖父服藥、喝湯,為他抹身、清潔,陪伴他走著人生最後一段日子。
半年後祖父辭世,祖母在葬禮上一直默默地哭,由靈堂哭至墳場。我守在她身旁,自覺分擔不到她半分愁苦,只好伴著她哭。叔父們和姑姑們覺得這樣下去不是辦法,惟有在墳場上把我們兩人拉開,我們才各自止住哭泣。
祖父在去世前一星期,決志信奉基督教。祖母為著將來可以跟祖父在天國相會,也跟著決志信教,把家中所有香爐、香燭冥強棄掉,並每星期天返教會,研習聖經。
最初我們擔心祖父不在,祖母會意志消沉,但不久我們便發現,她選擇了以後更積極地過活。
由於她目不識丁,看不懂聖經,所以在教會上生字班。那時她已七十多歲,但依然好學不倦。我每次探望她,總見她在練習寫生字,她也愛拉著我查問不同字詞的發音。
如今,祖父已離世十年,祖母仍然每星期返教會,也還在上生字班。她更不時當義工,探訪老人院。
這些年間,她跟姑姑和教會朋友遊遍東南亞、澳洲、歐洲、美加,看過的地方較以往八十年的要多。
雖然她現在的生活較以前的豐足、精彩,但她始終沒有忘懷祖父。在她牀前,一直放著祖父的相片。今天我跟祖母通電,她很高興的說:「昨天,我又夢見你的祖父!」──至此我才知道,原來這十年來,祖父經常在祖母夢中出現,可見她對他思念之深。
掛線後,我深深感觸:上一輩的人經歷過各式各樣的難關,卻始終能夠堅守承諾,廝守終生,我們這一輩呢?